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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所住的生活小区里面,原先有好几家进城务工人员或下岗失业人员租用储藏间或车库开的袖珍小店,卖些油盐烟酒等副食品及日用小百货,自从小区大门对面大型品牌超市入驻,就接二连三地倒下了,现在仅剩一家。偶尔光顾,我就在想:你也撑不了多长时间,消失是迟早的事。经营小店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总是笑盈盈地招呼每一个光顾的人,甚至是路过的老人或小孩。

那天是周末,家里啤酒没了,就用自行车驮了一箱空啤酒瓶去兑换。午后4点钟,太阳正毒,才几步路,就觉得头脑发昏脸皮发痛。小店门口的阳光已被楼房挡去,正蹲在门口洗衣服的女主人见有人来,老远就站起来招呼:“这里晒不到太阳,快过来。”朝向店里喊“把电扇转过来。”又转向我“退瓶吧?要不要再买一箱?”

“这么热的天,没有啤酒哪吃得消。”我抹一把汗说。

“什么牌的?这雪花牌的喝的人多,价钱也不贵,30块钱一箱。”

“就这雪花。”

“一箱雪花啤酒!”女主人朝店里喊。

一间车库,本来就低矮逼仄,还要一分为二,外间是店堂,里间是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场所。透过外间货架之间的空隙,我看到里间小餐桌的一角以及桌上摊开的课本作业本,课本作业本合上叠起移动一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闪了出来,乖巧地从我自行车后座上卸去空瓶,又去隔壁一储藏间搬来一箱啤酒放在后座上绑好。女主人向我解释:女儿放暑假了,在店里帮忙;隔壁的储藏间也租下来了,当仓库。

女主人找钱给我的时候问:“要不要给你张名片?需要什么打电话,送货上门,小区内免费的。”

“名片就不要了,难得买一箱啤酒,要的时候自己来店里拿好了。”我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是,说不定你哪天关门呢,买一次是一次,哪用得着名片?

女主人又笑矜矜地说:“还是拿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有用。”

“也好。”就接了她递过来的名片。这是一张什么样的名片呀,用女儿废弃的作业本剪成名片大小的纸片,不知道是女主人的笔迹还是她女儿的,只见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芳芳超市”四字,然后是两个电话号码。她说小灵通号码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手机号码是她丈夫的,在某工地做小工,不时常在店里。如此简陋的店铺,竟然也叫超市,好大的口气!但我说出口的话则是:“原来你也做了名片的!”

她得意起来:“因为我要那个……叫什么来着?”

“要做品牌的。”

“对对,要做品牌的。”忽然想起什么,“哎,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做品牌的?”

“开店经商的人没有不说做品牌的,哪怕明天就要关门跑路了,嘴上说的还是要做品牌的。”

女主人脸颊有些砣红,不过马上镇定下来,“你说得也是,不过我是真要做出品牌的,没有退路的,你看小区里面关了这么多的店,就我做下来,还做大了,隔壁的储藏间也租下来了。”

扩大店面能说明什么呢?说不定就是为关门跑路作掩护的假象,我这样想着,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小店。

到了自家楼下,刚要将啤酒搬上楼,忽见女主人跑步追到这里来了。她喘着粗气,脸上挂着豆大汗珠,连连说着对不起。原来,啤酒拿错了,是另一款的雪花。我口上说着没关系换过来就是,却很鄙夷地瞪了她一眼。

她问清楚我住几楼就快步回去了。因阳光被楼房挡着,我就站在楼下等。等了几分钟,她骑着电瓶车驮着一箱啤酒就到了,坚持要将啤酒搬上楼,我说不用了,自己来。她连说谢谢。我随口问了一句:“拿错的那款雪花多少钱?”

“26块钱,包装箱上有的。”

“怎么?还更便宜呀,害你这太阳底下的两趟跑……”

“宁愿亏自己也不要亏人家,否则人家还来买东西吗?”

我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看着她将一箱更廉价的啤酒搬上电瓶车,看着她一阵风似的离去,竟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大爱无言

从一开始,她的父母就强烈反对她和他相处。他们喋喋不休地告诫她婚姻是一辈子大事,要门当户对,如果她跟了他,将来肯定要受苦。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之间常有争吵。尽管她对他依然一往情深,但她却经常这样问他:“你到底爱我有多深?”

他不善言辞,面对这样的提问他总是一笑而过,这令她十分郁闷。在家庭的压力下,她经常把满腔的怒火向他劈头盖脸的摔过去。

他始终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后来他完成了学业,打算到国外继续深造。临行前他对她说:“我不会说话,但是我知道我从心里非常爱你。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会对你的一生负责。至于你的父母我会想方设法说服他们,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他不懈地努力下,她的父母最终也同意等他学成归来,可以和他们的女儿结婚。临行前,他把一枚订婚戒指戴到了她的手指上。

他踏上了国外求学之路,她在这个城市某个社会福利部门上班,从此他们远隔千山万水,苦苦相思,电子邮件满载着柔情来回穿梭,越洋电话频频传送着浓浓爱意。

忽然有一天,她在上班的路上遭遇了车祸,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到在地……

她醒过来到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父母坐在床边,她知道自己伤得不轻。看到母亲泪流满面,她想安慰她几句,可是无论怎样张嘴,除了叹息,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已经变成了哑巴。

医生说汽车巨大的撞击不仅毁掉了她的容貌,也损坏了她的神经,导致她失声。

父母的安慰不绝于耳,但她却无法回应,终日沉默,她的心碎了。

在医院的这些日子里,她经常无声地抽泣,独自一人默默地伤心。

出院以后,她回到家里静养。家里一切如故,唯独听不见那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电话铃声。她不想让大洋彼岸的他知道她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更不愿意自己以后成为他的累赘,于是她给他写了一封绝交信,她在信中说自己已经死了心,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再也等不下去。随信一起寄给他的还有那枚订婚戒指。在这之后,无论他怎样打电话、写信、发邮件,她都没有任何反应,终日以泪洗面…….

父母决定举家搬迁,希望她忘掉这一切,希望新的环境能带给她一些欢乐。

在新环境里,她学会了手语,开始了新生活。她每天都告诫自己要彻底忘掉他,一切都结束了。

一天,一个来看她的朋友说他回来了。万分惊恐的她请求朋友千万不要让他知道这一切。从这以后,他音讯全无,似乎从人间蒸发了。

一年后,她的朋友又来看她,这次她带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份邀请她参加他婚礼的请柬。姑娘看到这份结婚请柬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可是打开请柬,她发现自己的名字写在新娘的位置上。她正在诧异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用手语告诉她:“我花了一年时间学习手语,就想告诉你我没有忘记当初对你的承诺。从今以为后我就是你的声音。我会爱你到永远!

说着,他把戒指又戴到了她的手指上。

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简单的复杂

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爱他;但爱一个人的前提是一定要喜欢他。

喜欢很容易转变为爱,但爱过之后却很难再喜欢。因为喜欢是宽容的,而爱,则是自私的。

喜欢是一种轻松而淡然的心态。但爱,却太沉重。爱一但说出了口,就变成了一种誓言,一种承诺。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短短的八个字里却要包含多少风风雨雨!“山无棱,海枯竭,冬雷震震,始敢与君绝?”这便是爱了。爱是反双刃剑,如果拔出,一个不小心,既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曾为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被爱情所伤的人心中永远都有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在月朗星稀的夜晚,你思念着远方的他,如果心中只是一种淡淡的喜悦和温馨,那就是喜欢。如果其中还有一份隐隐的疼痛,那便是爱。

深深的体会……

当你站在你爱的人面前,你的心跳会加速,但当你站在你喜欢的人面前,你只感到开心,当你与你爱人的四目交投,你会害羞;但当你与你喜欢的人四目交投,你只会微笑;当你和你爱的人对话,你觉得难以启齿;但当你和你喜欢的人对话,你可以畅所欲言;当你爱的人哭,你会陪他一起哭;但当你喜欢的人哭,你会技巧地安尉他;当你不想再爱一个人的时候,你要闭紧又眼并忍住泪水;但当你不想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只需要掩住耳朵。

同一个主题里,也有人回复说:“喜欢是淡淡的爱,爱是深深的喜欢。”喜欢的人没有限制,可以很多个同时存在;但是爱不同,爱,就只能爱一个了,并且死心塌地的爱。

喜欢像是荡秋千,一个人可以自得其乐;爱是跷跷板,必须要两个人一起,享受甜蜜和快乐。你找到和你一起玩跷跷板的人了吗?还是你依然在原地荡秋千?

喜欢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很开心;爱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莫名的失落。

喜欢一个人,你不会想到你们的将来;爱一个人,你们常常在一起憧憬明天。

喜欢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永远是欢乐;爱一个人,你会常常流泪。

喜欢一个人,当你们好久不见,你会突然想起他;爱一个人,当你们好久不见,你会天天想着他。

喜欢一个人,当你想起他,你会微微一笑;爱一个人,当你想起他,你会对着天空发呆。

喜欢一个人,你会想起她有了孩子,你一定会喜欢;爱一个人,会有一天,你突然很好奇:将来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大家都开心;爱一个人希望他会更开心。

喜欢一个人,你要的只是今天;爱一个人,你期望的是永远。

端午节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与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是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带头的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枝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铛铛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小说故事上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么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每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个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同时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水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的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鸭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岁时,已能入水闭气汆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冒水而出,把鸭子捉到,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向孩子们说:“好,这种事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了。”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人来竞争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人到八十岁,也还是成为这个人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的好选手。

端午节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当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故参加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鼓,到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拖入水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鼓,这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潭射去。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了午后,对河渔人的龙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竞赛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脚楼对远方人有所等待的,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合在半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在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铺事,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

让自己快乐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永远活着,长生不老,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一直存在。明白了这一点,就让自己尽量的快乐吧。

我们的生命不应该成为我们人生道路上的一个沉重包袱,我们的人生道路也不该成为一个漫长曲折、充满荆棘的艰难旅程。即使是一位孤独的诗人,也不必老是反复吟唱那首过时的歌谣。
用鲜花编成的花环终有一天会枯萎调谢,会失去往日的色泽与芬芳,会走到生命的终点,可是编花环的人生不应该为此而久久不能释怀。

如果你明白了这一点,那就让自己尽量的快乐吧。

那和谐完美的乐曲,正是因为末了的戛然而止才会产生绵绵不尽的意境。要想永远沉浸在夕阳温暖柔和的光芒里,那就只有追随着夕阳,跟它一同沉落到地平线以下。难道非要把爱情从两个人欢娱的嬉闹中拽回来,让他尝尽苦涩的滋味,让她的眼里充满烦恼苦涩的泪水吗?

如果你明白了这一点,那就尽量让自己快乐吧。

不要在收获的季节里等待了,我们赶快去采摘田野上的花朵吧,否则那些盛开的花朵会被大风吹得四散零落,湮没在尘埃里。不要再在恋爱的季节里徘徊了,赶快去向我们心爱的姑娘表露心迹吧,爱情的滋润使我们的双眼炯炯有神,使我们的身上迸发出朝气和活力。

我们的生活是积极向上的,是热情洋溢的,我们的内心对生活的热望是强烈而持久的,因为我们明白相聚是短暂的,生命是暂时的,谁都不可能永生!

如果你明白了这一点,那就尽量让自己快乐吧。

时间就这样一路飞驰而过,它不会等我。我一个人呆呆地站着,拼命挥舞着双手却始终什么没有抓住。我多想完完全全地把握一样东西,或者把它永久地珍藏在心底,或者干脆把它抛弃。一分一秒,我的梦想藏在裙子的每一个口袋,时间就这样流失,那些梦想还在那些口袋里。

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因为它只给我几个快乐的日子,我把它们同我的爱人一起分享,如果让一个人的生命里只充满辛苦的工作和劳动的话,那生命倒是变得无穷的冗长了。
如果你明白了这一点的话,那么就让自己尽量的快乐起来吧。

假如我们的生命里充满美好的事物,那我相信生活就一定会是幸福的,因为美的东西同我们生命一样,它们踏着相同的节拍一起翩翩起舞,假如我们的头脑里充满智慧,那我们的生命一定是宝贵的,因为我们总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补充、丰富自己的知识。

可是这一切又能怎能在平凡的人世间一一得到兑现?永恒的完美与完善应该是神光普照的神圣天堂里才能够得到的吧。我们在尘世间幻想的永恒或许只有等到我们有一天回归到极乐世界里才能真正的看见吧。

如果你明白这一点的话,那么就让自己尽量的快乐起来吧!

暴风雨

男人拉上第38个客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他的出租车轻快地穿过霓虹灯闪烁的大街,向着客人要求的郊区驶去。男人的心情不错,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广播里的音乐哼着歌,不时侧脸看着方向盘右边的那束玫瑰花。玫瑰只有3朵,下面还有一盒蛋糕,他打算再拉两趟就收工回家,因为今天是他妻子的生日。

9点30分,男人送完客人往回赶,车里空气异常沉闷,他摇下车窗,黑沉沉的夜空像锅盖一样压下来,没有一丝风。男人加快了车速,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暴风雨,女人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女人胆小,每次一打雷,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拼命往他怀里钻。想到这里,男人的嘴角不禁浮出一丝微笑。

妻子是位教师,人漂亮,家庭条件也好。当初她父母曾强烈反对她嫁给他,出租车司机的工作苦和累且不说,单是那份危险,就够她提心吊胆的。可她还是坚持嫁了他。她说,他爱我,为了我,他会更小心地开车。他后来果然就将车开得很小心,不喝酒、不抢道,实在太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每天夜里,不管多晚,只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兔子,蹦跳着跑下来,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相拥着,一起上楼。都说时间久了夫妻的感情会变淡,可他们结婚3年了,依然恩爱如初。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想,这时候女人一定做好了丰盛的晚餐在等他,也许有他喜欢的红烧牛肉或者一瓶红酒、两支红蜡烛,女人一向喜欢浪漫,很会营造气氛……

明亮的闪电像银蛇一样划过,一个雷,紧接着又一个,霹雳一样不断在他的头顶炸开,顷刻间暴雨如注。街上的行人慌乱起来,一辆辆出租车像离弦的箭,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他收起车前的空车标志,调了头准备回家。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妻子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这时候,一个女人拦在车前,蓬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车窗玻璃上,急切地说:“师傅,麻烦送我去医院。”他本想拒绝,可是他看到女人痛苦扭曲的脸和高高隆起的腹部,马上打开了车门。

从医院回来,雨越下越大。街上的积水已经淹没了车的底盘,终于,在过铁道涵洞时,他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车陷在桥下的积水里,熄了火。

他看看四周,这个涵洞有些偏僻,很少有车辆通过,他也是因为着急回家,才抄了这条平日不走的近道。已经10点半了,男人心急如焚。他知道女人一定等急了,他想象得出,女人怎样坐立不安地一遍遍打他的电话,电话不通,更会加深她的恐惧,她也一定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望眼欲穿。她一定会以为他出了意外……

不能再等下去了,男人决定拿上那3朵玫瑰和蛋糕,步行回家。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主持人你好,我想对我先生说几句话……

他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听着那个从车上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我先生是位出租车司机……今晚下了暴雨,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联系不到他,只好借助这个节目告诉他:在驾驶座下面,有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有手机的备用电池,还有一个备用手机,第二个格子里有他的胃药,药盒下面有一个记事本,上面记着汽车修理厂的电话、急救电话、报警电话、火警电话等。其实这些电话他都知道,我就怕他一时着急忘了……我想告诉他:亲爱的,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我永远爱你。”

男人静默了很久,突然手忙脚乱地去翻车座下面的盒子。他的手有点抖,装了三次才将备用电池装好。他正要拨出那一串熟悉的号码,手机却欢快地响了起来,她几乎是一连串地问,你在哪儿?好好的吗?怎么不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说,这鬼天气……

将玫瑰和蛋糕包起来,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回走。暴雨仍然下着,狂风狠狠地把商店的招牌揭下来摔得粉碎。走过第三条街,借着路灯的亮光,他看到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么清瘦、那么惹人怜爱。雨水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对着手机喊道,是你吗?听不到回话,却看到对面的人急急地向他奔来,由于跑得太猛,那个人被马路上的道牙绊倒在地上。

他迈开大步跑过去,扶她起来。他说:“宝贝,生日快乐!”

画幅

“唉,我来跟你说一个我的老师的故事。”他说。

他是美术家,七十岁了,他的老师想必更老吧?“你的老师,”我问,“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吧,他的名字是庞熏琴,大概八十多岁了,在北京。”

“你是在杭州美专的时候跟他的吗?那是哪一年?”

“不错,那是1936年。”

我暗自心惊,刚好半个世纪呢!我不禁端坐以待。下面便是他牢记了五十年而不能忘的故事。

他是早期留法的,在巴黎,画些很东方情调的油画,画着画着,也画了九年了。有一天,有人介绍他认识当时一位非常出名的老评论家,相约到咖啡馆见面。年轻的庞先生当然很兴奋很紧张,兴冲冲地抱了大捆的画去赴约。和这样权威的评论家见面,如果作品一经品题,那真是身价百倍,就算被指拨一下,也会受教无穷。没想到人到了咖啡馆,彼此见过,庞先生正想打开画布,对方却一把按住,说:

“不急,我先来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你几岁出国的,第二,你在巴黎几年了?”

“我十九岁出国,在巴黎待了九年。”

“唔,如果这样,画就不必打开了,我也不必看了,”评论家的表情十分决绝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十九刚出国,太年轻,那时候你还不懂什么叫中国。巴黎九年,也嫌太短,你也不知道什么叫西方一这样一来,你的画里还有什么可看的?哪里还需要打开?”

年轻的画家当场震住,他原来总以为自己不外受到批评或得到肯定,但居然两者都不是,他的画居然是连看都不必看的画,连打开的动作都嫌多余。

那以后,他认真地想到束装回国,以后他到杭州美专教画,后来还试着用铁线描法画苗人的生活,画得极好。

听了这样的事我噤默不能赞一词,那名满巴黎的评论家真是个异人。他平日看了画,固有卓见,此番连不看画,也有当头棒喝的惊人之语。

但我——这五十年后来听故事的——所急切的和他却有一点不同,他所说的重点在于东方、西方的无知无从,我所警怵深惕的却是由于无知无明而产生的情无所钟、心无所系、意气无所鼓荡的苍白凄惶。

但是被这多芒角的故事擦伤,伤得最疼的一点却是:那些住在自己国土上的人就不背井离乡了吗?像塑胶花一样繁艳夸张、毫不惭愧地成为无所不在的装饰品,却从来不知在故土上扎根布须的人到底有多少呢?整个一卷生命都不值得打开一看的,难道仅仅只是五十年前那流浪巴黎的年轻画家的个人情结吗?

散步

我们在田野上散步:我,我的母亲,我的妻和儿。

母亲本不愿出来的;她老了,身体不好,走远一点就觉得很累。我说,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多走走。母亲信服地点点头,便去拿外套。她现在很听我的话,就像我小时候很听她的话一样。

天气很好。今年的春天来的太迟,太迟了,有一些老人挺不住,在清明将到的时候死去了。但是春天总算来了。我的母亲又熬过一个酷冬。
这南方初春的田野!大块小块的新绿随意地铺着,有的浓,有的淡;树上的嫩芽儿也密了;田里的冬水也咕咕地起着水泡……这一切都使人想着一样东西——生命。

我和母亲走在前面,我的妻子和儿子走在后面。小家伙突然叫起来:“前面也是妈妈和儿子,后面也是妈妈和儿子。”我们都笑了。

后来发生了分歧:母亲要走大路,大路平顺;我的儿子要走小路,小路有意思……不过,一切都取决于我。我的母亲老了,她早已习惯听从她强壮的儿子,我的儿子还小,他还习惯听从他高大的父亲;妻子呢,在外面,她总是听我的。一刹时我感到了责任的重大,就像民族领袖在严重关头时那样。我想一个两全的办法,找不出;我想拆散一家人,分成两路,各得其所,终不愿意。我决定委曲儿子了,因为我同着他的时日还长,我同着母亲的时日已短。我说:“走大路。”但是母亲摸摸孙儿的小脑瓜,变了主意:“还是走小路吧!”她的眼随小路望去:那里有金色的菜花,两行整齐的桑树,尽头一口水波粼粼的鱼塘。“我走不过去的地方,你就背着我。”母亲说。

这样,我们就在阳光下,向着那菜花、桑树和鱼塘走去了。到了一处,我蹲下来,背起了母亲,妻子也蹲下来,背起了我的儿子。我的母亲虽然高大,然而很瘦,自然不算重;儿子虽然很胖,毕竟幼小,自然也很轻,但我和妻子都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得很仔细,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

生命如花篮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次聚会上,她与一位朋友同在一个公司共事。严格说来,她算不上漂亮,也许还有几分孱弱,使我注意到她的是她朗朗的笑语和漾在脸上的如春花般绚丽的笑容。我惊异于这笑容的坦然和随意。

一个春日的夜晚,朋友们相约去跳舞,在一群妙龄男女中又是她的笑声最响亮。朋友们调侃地问:“你永远都这么高兴吗?”“是的,永远。”笑声如银铃。

舞厅里彩灯闪烁,曲声悠扬。我发现节奏较快的舞她从不跳,即便是一曲沉稳的中三步,同舞伴回到座位也显得异常疲惫。趁她又步入舞池的时候,我问朋友:“她年纪不大,身体怎么这么虚弱?”

“因为患病的缘故。”朋友回答,“至于年纪,你可不要估错,她比你我都要大。”

一曲终了,她在我们对面落座,一面轻轻喘息,一面用微笑的眼睛看着我。

“你很像我弟弟。”

“他在哪工作?”

“外地。”

“很想念他吗?”

“是的。”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这时,响起了一首慢四步舞曲,那旋律流畅舒缓,生动而富有韵味,宛如淙淙的山泉静静地从心田流过,又恰似野山的薄雾迷醉清新,悠扬起伏,我惊异于音乐的神奇与幻惑。同伴们纷纷步入舞池,我抬头望去,她正凝神听这首田园诗般的曲子,我忽然发现她敛笑沉静的时候也很动人。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跳舞。她的舞步很轻盈,正如这首舞曲一般。不知为什么,她一直不说话,为了打破沉默,我随意找了个话题:“这首曲子真好听。”

“知道它的名字吗?”

“不知道,叫什么?”
“《生命如花篮》。”

说这个曲名的时候,她脸上很有神采。我由衷地慨叹:“这首曲子不仅曲调优美,曲名也很迷人。”“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她说。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一年以后。

也是一个春日的夜晚,朋友们相邀去跳舞。还是那处不算富丽的舞厅,舞曲一支支地飘过,朋友们一圈圈地旋转,在大家兴浓意未尽的时候,音箱里响起了一首我熟悉的曲子,它唤醒了我沉睡中的记忆,“《生命如花篮》,”我在心里默念着曲名,也搜寻着那幅微笑的剪影。朋友在我身旁坐下,我急急地问起她的消息。朋友满脸的笑容马上幻变成深深的沉重,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我的脑际。停了片刻,朋友悲惋地告诉我,她已告别了这个世界,永远也不会再来跳舞了。一种酥麻的感觉在我身上扩散,像电流般神速,我感到身心的振颤。

她患的是癌症。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奇怪的倒是她一如往昔,倩笑依旧。

她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从不恋爱,不论这种情感是出自别人,还是出自自己,也许这算不上崇高,但没有人否认这是一种牺牲。她是躺在她妈妈的怀抱中离去的,她要她妈妈抱住她,虽然形容消瘦,精疲力竭,但一直把惨白的微笑和低声的呢喃带到生命的终点。

后来,我从朋友那里得知,她没有弟弟在外地工作,除了一个妹妹外她别无兄弟姊妹。如果可能,我真想告诉她,我非常高兴能有她这么一位姐姐,也非常乐意陪她跳出一个花篮般的人生,尽管这人生很短、很短……生命于人,无论他是高贵的,低贱的,富有的,贫穷的,都只有一次,这一次可能是悠长的,也可能是短暂的,无论是怎样的一次生命,我们都要善待这一次,美丽这一次,灿烂这一次。

我的空中楼阁

山如眉黛,小屋恰似眉梢的痣一点。

十分清新,十分自然,我的小屋玲珑地立于山脊一个柔和的角度上。

世界上有很多已经很美的东西,还需要一些点缀,山也是。小屋的出现,点破了山的寂寞,增加了风景的内容。山上有了小屋,好比一望无际的水面飘过一片风帆,辽阔无边的天空掠景中的一点生气,一点情调。

小屋点缀了山,什么来点缀小屋呢?那是树!

山上有一片纯绿色的无花树;花是美丽的,树的美丽也不逊于花。花好比人的面庞,树好比人的姿态。树的美在于姿势的清健或挺拔、苗条或婀娜,在于活力,在于精神1有了这许多树,小屋就有了许多特点。树总是轻轻摇动着。树的动,显出小屋的静;树的高大,显出小屋的小巧;而小屋的别致出色,乃是由于满山皆树,为小屋布置了一个美妙的绿的背景。

小屋后面有一棵高过屋顶的大树,细而密的枝叶伸展在小屋的上面,美而浓的树荫把小屋笼罩起来。这棵树使小屋予人另一种印象,使小屋显得含蓄而有风度。

换个角度,近看改为远观,小屋却又变换位置,出现在另一些树的上面。这个角度是远远地站在山下看。首先看到的是小屋前面的树,那些树把小屋遮掩了,只在树与树之间露出一些建筑的线条,一角活泼翘起的屋檐,一排整齐的图案式的屋瓦。

一片蓝,那是墙;一片白,那是窗。我的小屋在树与树之间若隐若现,凌空而起,姿态翩然。本质上,它是一幢房屋;形式上,却像鸟一样,蝶一样,憩于枝头,轻灵而自由!

小屋之小,是受了土地的限制。论“领土”,只有有限的一点。在有限的土地上,房屋比土地小,花园比房屋小,花园中的路又比花园小,这条小路是我袖珍型的花园大道。和“领土”相对的是“领空”,论“领空”,却又是无限的,足以举目千里,足以俯仰天地,左顾有山外青山,右盼有绿野阡陌。适于心灵散步,眼睛旅行,也就是古人说的游目骋怀。这个无限的“领空”,是我开放性的院子。

有形的围墙围住一些花,有紫藤、月季、喇叭花、圣诞红之类。天地相连的那一道弧线,是另一重无形的围墙,也围住一些花,那些花有朵状有片状,有红,有白,有绚烂,也有飘落。也许那是上帝玩赏的牡丹或芍药,我们叫它云或霞。

空气在山上特别清新,清新的空气使我觉得呼吸的是香!

光线以明亮为好,小屋的光线是明亮的,因为屋虽小,窗很多。例外的只有破晓或入暮,那时山上只有一片微光,一片柔静,一片宁谧。小屋在山的怀抱中,犹如在花蕊中一般,慢慢地花蕊绽开了一些,好像群山后退了一些。山是不动的,那是光线加强了,是早晨来到了山中。当花瓣微微收拢。那就是夜晚来临了。小屋的光线既高于科学的时间性,也高于浪漫的文学性。

山上的环境是独立的,安静的。身在小屋享受着人间清福,享受着充足睡眠,以及一天一个美梦。

出入的交通要道,是一条类似苏花公路*的山路,一边傍山,一边面临稻浪起伏的绿海和那高高的山坡。山路和山坡不便于行车,然而便于我们走。我出外,小屋是我快乐的起点;我归来,小屋是我幸福的终站。往返于快乐与幸福之间,哪儿还有不好走的路呢?我只觉得出外时身轻如飞,山路自动地后退;归来时带几分雀跃的心情,一跳一跳就跳过了那些山坡。我替山坡起了个名字,叫幸福的阶梯,山路被我唤做空中走廊!

我把一切应用的东西当做艺术,我在生活中的第一件艺术品——就是小屋。白天它是清晰的夜晚它是朦胧的。每个夜幕深重的晚上,山下亮起灿烂的万家灯火,山上闪出疏落的灯光。山下的灯把黑暗照亮了,山上的灯把黑暗照淡了,淡如烟,淡如雾,山也虚无,树也缥缈。

小屋迷于雾失楼台的情景中,它不再是清晰的小屋,而是烟雾之中、星点之下、月影之侧的空中楼阁!

这座空中楼阁占了地利之便,可以省去许多室内设计和其他的装饰。”“虽不养鸟,每天早晨有鸟语盈耳。

无需挂画,门外有幅巨画——名叫自然。